毛庭齐:“变脸”戏,说人生
http://www.newssc.org】 【2017-08-29 14:05】 【来源:中国川剧网综合】

六十花甲,他身体硬朗、精神矍铄,干着自己最喜欢的川剧事业:在四川省川剧院当导演,排新编川剧;去蜀风雅韵等剧院串场,给观众们表演绝活变脸;去成都附近的大专院校上课,放弃院校行政职务最近,他还受邀参加上海儿童艺术剧场推出的戏剧普及系列节目《宝贝,来看戏》,与娃娃们互动变脸,讲授川剧的奥妙。

    他是新一代的变脸王,名叫毛庭齐,国家一级演员、一级导演。早年,在宜宾跟变脸王孙德才学过三变化;后来,又向四川省川剧院导演刘忠义学过变脸;2005年,在文化部民族民间文艺发展中心举办的宋城杯南北民间表演绝艺王擂台赛上,夺得变脸绝艺王称号;2007年,独树一帜地在变脸中加入变胡子的细节;2015年央视春晚,毛庭齐与杨韬、夏恭雨雪三位川剧艺术家一同表演变脸。

    回首过去,毛庭齐说,幼时是家庭环境的熏陶,让他获得中国戏曲的启蒙;考入宜宾地区青年川剧团以后,学得越多,他越发热爱川剧事业,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前些年,当川剧遭遇困难、跌至低谷时,他也曾为生计所迫,干过电视台编导、当过汽配店的跑腿小哥,在大学里担任与专业关系不大的行政职务

    但这些都没有办法让他获得真正的满足。唯有川剧舞台,才能让他赢得内心的平静。

    要不下周,你把戏本拿到我家里来,先面对面谈一谈。在家中接受采访时,毛庭齐被同事来的电话打断了。对着手机那头,他耐心地用方言说:不是说我不帮你排这个戏,而是我真的没有时间,今年的日程已经排满,最快也要明年咯。说到做不到,也耽误你们时间

    耳顺之年的毛庭齐,上月刚从四川省川剧院办好退休手续,名义上是退休了,但在实际生活中,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忙碌。比如,他是四川省川剧院导演,配合国家话剧院原副院长�明哲导演新编现代川剧《铎声阵阵》;在四川师范大学兼职授课,每周都要往返于成都市区、金堂县,给学生讲表演课和剧目课。

    变脸:为人物剧情服务

    2015年央视春晚,毛庭齐与杨韬、夏恭雨雪三位川剧艺术家,为全国观众表演节目变脸。

    对于当下成都演出市场中,参差不齐的变脸表演,毛庭齐颇有微词:川剧变脸不等于魔术表演。像街头艺人那样、外袍一抖变换一张脸,只是为变而变,让大家看个热闹。实际上,变脸只是川剧表演中的一个技巧,反映人物内心世界。常言道:相由心生。变脸就是人物内心的外化。演员通过变脸,用一张张夸张的脸谱来表达人物内心的喜、怒、哀、乐,其最终目的是服务于人物内心情感。另一方面,变脸还可用来表现剧中具有魔力的神仙鬼怪角色。例如,传统川剧《归正楼》中,义盗贝戎在遇到官府画影捉拿时,就凭九变化一次一次躲过抓捕。

    毛庭齐说,目前变脸过于泛滥,对变脸技巧本身造成了很大伤害。有些人没有经过正规、专业的训练就上台表演,这就毁了川剧变脸。更有甚者,在舞台上进行近乎揭秘的表演,令人很是痛心。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川剧演员孙德才创造了一种新的扯脸技巧,使变脸更具实用性和传奇色彩。后来,在重庆,孙德才还教过四川省川剧院导演刘忠义。

    解放前,孙德才和他的干儿子经常在成都各个剧院串场,变脸这样的绝活就是他们养家糊口的饭碗,自然不能轻易外传。估计是花费重金,孙德才老先生方教了刘忠义。毛庭齐说。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川剧《白蛇传金山寺》首次赴香港演出,刘忠义的出色表演引发轰动,万人空巷。原来,刘忠义饰演法海和尚手中的法器紫金铙钹一角,与白蛇斗法。他以孙德才的变脸技巧为基础,对其进行改进。

    紫金铙钹一出场是一张很可爱的笑脸,人畜无害。当他与白蛇相遇,如仇人相见分外脸红,一转身就变成怒火中烧的红脸;当铙钹用钵盖住了白蛇,心中窃喜、手舞足蹈,瞬间变成一张笑脸,欲去抓蛇却发现白蛇已经逃走时,气得变成灰脸一副灰头土脸沮丧的样子。毛庭齐强调说,变脸的最高境界是为人物、为剧情服务。再比如,川剧《白蛇传断桥》中,青蛇一角是由男、女演员合演的。剧中,青蛇遇见许仙,一怒之下,由女儿身变为男儿真身。如何表现?川剧巧妙地用变脸来反映这一转换。最早的演员在手上涂油彩,以一个抢背翻滚,把油彩涂抹到脸上,此时,演员瞬间由一张英俊帅气的脸变成满脸通红、怒气冲天的脸。变脸表演完成以后,衣服上全是油彩,特别脏,而毛庭齐在学生时代饰演此角时,经孙德才老先生亲自指点,把原先的抹脸改为更加先进的回三张脸。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白蛇传》赴国外巡演,四川省川剧院一级演员王道正担任铙钹一角,也极一时之盛。出国演川剧,很多国外艺术家也想探寻变脸奥秘。毛庭齐一边模拟装脸谱,一边说,王道正在日本表演期间,化妆间里全是摄像头,四面八方都盯着。省文化厅要求过不能外泄变脸绝活,王道正不得不在大旗的遮盖下装脸。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曾有人出几万元向毛庭齐拜师,学习变脸。当时,毛庭齐刚从宜宾搬到成都,连套属于自己的房子都没有。他还硬气,怎么也不肯教别人变脸。当时,一个万元户都很不得了啦,更何况是几万块钱不管人家怎么说,他都不肯教!他的妻子徐晓英有点恼火地说。

    跨入新世纪以后,戏曲发展越来越受到国家的重视,变脸也逐渐走进寻常百姓家,慕名向毛庭齐拜师的人越来越多。他说:开始,带的徒弟跟我一样,在川剧里演武生,变脸是基本功之一。就像我太太,唱花旦,有时候也需要变脸。后来,变脸的市场效益越来越好,找我的人实在太多了,推也推不掉,而且有的小娃娃实在是家里经济困难。

    徐晓英补充说,变脸原有传男不传女的行规,而毛庭齐唯一带过的一个女学徒,在外国表演变脸。以前,她在国外读书,还要去餐厅洗碗,一天打好几份工就为了挣生活费,养活自己和陪读的妈妈。她利用假期回成都学会变脸后,餐厅老板不仅不让她洗碗,而且报酬也比以前多了。

    那个女娃娃有舞蹈基础,学起来不是太难,几个月就差不多了。毛庭齐感慨,川剧讲究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等四功五法。真正的变脸并非在短时间内变得越多越快就越好,而是要配合身段地变脸,能够随着剧情、角色心境的变化有快有慢,才能达到最佳的表现效果。甚至,有时候,变脸变得越慢越好。

    一部电影,改变一生命运

    要说毛庭齐自己变脸的经历,还得从他学艺开始讲起。

    1957年,毛庭齐生于重庆,家中8个兄弟姐妹,他年纪最小。他家所在的那条街坊是著名的文艺街,也是特别混乱的一条街。说它文艺,是因为毛家父母特别善良,送往迎来的客人里面,有白面书生,也有江湖草莽;说它混乱,是因为这条街所在位置特别,处在半山腰,从毛家沿街的铺面钻进去,上面还有三层,左邻右舍星罗棋布,往下还有两层巷道通行,简直是小偷、打架斗殴者逃逸的天堂。

    毛庭齐幼时,很喜欢和邻家陈婆婆走在一处,她喜欢听戏、也喜欢唱戏。陈婆婆是北方来的遗孀,寄居在毛家的出租房里。她没有孩子,一直把我看成她的儿子。有时候,我妈会烧面条给她吃;有时候,她蒸了白馒头也会给我吃。毛庭齐说。

    毛庭齐的父亲上过师范大学,当过教书先生,也在单位干过职员。在毛庭齐的印象中,父亲床头全是书。文革时被抄家,两皮箱的线装书都被抄走了,父亲心疼得直抹眼泪。毛庭齐的母亲善良宽厚,经常救济穷苦人。一个寒冷的冬天,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母亲在家门口,却见有叫花子光着膀子在大街上走。母亲冲上去,把自己的棉袄披在那人身上

    那个年代,毛家父母特别开明,孩子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像二胡、手风琴、琵琶、京胡等乐器一应俱全。整条街上,唯一有留声机的只有毛家和王家。我家还有很多唱片,评剧、越剧、京剧、黄梅戏,听得多了,我自然都会哼几句。毛庭齐难掩脸上的骄傲说,他有天晚上被父母亲带去看猴戏。父亲告诉他,这些演员演戏之前都不准吃饭,就算吃饭也不能吃饱,否则翻跟斗、打斗时会出问题。毛庭齐听后,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以后绝对不能做这个行当,太遭罪。

    1972年,毛庭齐初中毕业,正好赶上知青下乡。他听从在宜宾的二姐建议,报考宜宾地区青年川剧团(以下简称宜宾川剧团)。宜宾川剧团里,年长的老师寥寥,年轻的老师对传统剧目了解甚少。

    改革开放后,传统剧目重归戏曲舞台,为了更多更快地学戏,毛庭齐经常一个人跑去电影院看电影,包括李少春主演的京剧《野猪林》和裴艳玲主演的河北梆子《宝莲灯》《哪吒》等戏曲电影。他从早上一直看到晚上,将电影中人物的表演一场场地记下来。也是在那时,他看得越多,越发迷恋戏曲,一发不可收拾。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毛庭齐接触变脸,是因为孙德才到宜宾川剧团支援地方。当时,毛庭齐在川剧《白蛇后传》中演铙钹,要求会变红脸、黑脸和金脸。当时,初出茅庐的毛庭齐也没觉得变脸有多好,只是应对角色需要,认真变好三张脸。
    1984年,宜宾川剧团的一位导演请毛庭齐当副导演,一起排新戏《日月葬》。最初,导演十分肯定武生出身的毛庭齐安排的打斗戏。谁知,省里来人调研时,打斗戏被批评了。

    《日月葬》中有一段打斗,我们本来是打算做个面罩,以此表现两个相识的人之间的偷袭。但时间紧迫,道具组没准备面罩。所以,两个认识的人缠斗之后,剧情又表现出其中一方并不知情,于理不合。毛庭齐说,事后他十分理解观众的看法,但在当年,血气方刚的他完全不能忍受人家指责打斗戏是在新衣服上戳了一个洞。

    1986年,毛庭齐进入四川省川剧学校西南四省导训班学习。排《日月葬》时,导演不是说我没有经过系统学习、没有导演思维吗?所以,我就一定要坚持学习。毛庭齐追忆当时的心境,四川省川剧学校的学费是220多块钱,还是母亲帮忙垫付的。

    给导训班上课的都是中央戏剧学院来的老师,从此,毛庭齐知道了导演的职责是什么、如何才能让剧情为主题服务,知道了行动线贯穿行动为何物。也许是自己真正学到了各种知识、开阔了眼界,才不会像在宜宾那样,井底之蛙、狂妄自大。毛庭齐说。

    其实,在到成都学习前,毛庭齐完全有机会改行,但是对戏曲的热爱让他坚持了下来。那时,他和徐晓英已经成婚并育有一子,家中长辈推荐二人转行,一个去劳动局,一个去公安局。

    长辈做出决定之后的一个周末,夫妻二人在家带孩子,一起看了部电影《人猴》(1983年版),由京剧武生李小春主演,讲述了一代名角美猴王戏外的悲苦人生。看完电影,毛庭齐和徐晓英良久没有说话,等了好一会儿,再对视时竟无语泪先流。电影本身是部悲剧,李小春在里面演得太好了,我们看了以后都很感动。我自己也是演武生的,很多经历感同身受。毛庭齐说,那一刻,他转念决定,不改行了。

    作为同行的徐晓英,也很支持丈夫的决定。她说:如此,就跟家中长辈讲讲。让我先改行试试,改得好的话,你再出来。

    徐晓英从宜宾川剧团调到劳动局当收发员,日子并不舒坦。我太太在宜宾川剧团是主要演员,当家花旦,可到了劳动局就不一样了,从云巅之上跌至泥潭深谷的失落感淹没了她。毛庭齐感慨道,夫妻二人以前有个习惯,在家里常常交流如何更好地演戏。可徐晓英转行后,毛庭齐回家再说戏,总会惹得太太伤心啜泣。

    为了演戏,两次甘当逃兵

    1993年,毛庭齐从四川省川剧学校调入四川省川剧院任演员,主攻武生。刚到省川剧院,每天都是一个人练功,也少有新戏要演出,一个月拿着100多块钱的工资,毛庭齐说,一年容易坚持,两年三年呢?

    彼时,宜宾电视台正在招编导、摄像。两地分居、回家探亲的毛庭齐,因经济拮据就去电视台求职。台长看了毛庭齐的经历,尝试让他排练一个拥军节目。舞台经验丰富的他不但一一点评每个演员的表演,并指出你们一边唱,一边走,最好每个人之间要少留空,队伍不能过于松散,否则从摄像机镜头里看,镜头不够饱满。

    有了专业背景的支撑,毛庭齐面试通过了,第二天就到电视台上班。一年后,他已经成长为台里的部门主任。就在台长提出,要办手续将毛庭齐正式转入麾下时,省川剧院来了消息,说要排新戏。毛庭齐丝毫没有犹豫,立即从电视台辞职,回到了成都,被台长私下戏谑地称为逃兵。

    在省川剧院新戏《武松》中,毛庭齐饰演武松。相比宜宾川剧团相同资历的同事可以拿几百元工资,他在省川剧院还是经济压力山大,于是,悻悻地回重庆。哥哥姐姐们专门为他开了一家汽配公司,毛庭齐负责进货、送货,一个月拿着1000多块钱的工资,却没有地方花,用他自己的话说,天天下馆子,腿粗得像大象,完全不像武生。哥哥们带着他请客户吃饭,花个八百一千一顿,眼睛都不眨一下。可在我心里,还是川剧院100多元的工资踏实,随时随地可以登台演戏,不会在夜深人静感觉精神空虚。

    1997年,著名导演谢平安等人执导川剧《变脸》。谢平安打电话给毛庭齐,让他担任副导演。于是,毛庭齐又回成都了。

    川剧《变脸》中有个副官,是一个娘娘腔的军人,人物分寸很难把握,演不好就达不到应有的戏剧效果。在排戏过程中,毛庭齐临危受命饰演副官。以前,我在宜宾川剧团演过小花脸,所以对这个角色把握得不错。在北京演出时,受到专家们不少赞扬。所以,我就更有信心了,再也不想回重庆做生意。毛庭齐略带歉疚地说,当时,哥哥们都上了年纪,家里全靠他一人跑腿,因为他排了戏就变了卦,汽配公司只好关门大吉。

    一生挚爱,怎能爱得不深沉

    在省川剧院,刘忠义是川剧《变脸》的副导演,与毛庭齐私交甚笃。刘忠义将自己跟孙德才学习的变脸技巧和亲身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毛庭齐。不仅如此,毛庭齐还在变脸中自创了变胡子。如今,他不仅能变出不同颜色的短小胡子,还能让胡子变幻出从年轻到年老的不同模样。

    毛庭齐说,在中国戏曲中,变脸之所以被欣赏,不光是因为变脸技巧本身好,而是中国戏曲的创作理念,能够直击人心。举例来说,话剧要表现大船,就得有个船的模型作为道具推上舞台;在川剧中,只要演员拿船桨在舞台上一挥,再把台词一念,谁能说演员不是在船上呢?

    再比如,中国戏曲中的一桌二椅,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你看,演员往桌子上一站说,我登上高山,谁会说演员不是在山头上呢?然而,舞台上的一桌二椅又不同于现实生活中的桌椅。你看,谁家桌椅还有大墩柱和绣花桌围椅披呢?毛庭齐激动地说,《归正楼》中,行侠仗义的贝戎,扇子一挥,白脸变红脸,再一转身,红脸变蓝脸,既巧妙又有趣,这样的艺术,您说,我怎么舍得放弃?
    在毛庭齐看来,古代百姓学习传统文化,戏曲是其中重要的途径之一。如星河般璀璨的川剧剧目,一直有唐三千、宋八百,演不完的三列国之说。中国戏曲犹如一杯浓浓的香茶、一杯甘醇的美酒,我怎能爱得不深沉呢?毛庭齐说。

    对于退休以后的生活,毛庭齐说,除了继续在学校当好教书匠,还希望能在传授晚辈变脸的同时,吸引更多人深入了解川剧、了解中国戏曲,我上课的时候经常讲,变脸不是光看脸,还要看身段。演员一出马,就能看得出吃了几碗干饭、身段如何、表现手法怎样?没有为剧情服务的表演,都是多余的。

    徐晓英说,在宜宾,儿子8岁就已会变脸。毛庭齐问儿子:你知道我是怎么变脸的吗?儿子脱口而出:你拉走的。当时的毛庭齐很无语,如今,他已释然:变脸技巧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如何让变脸变得更神秘、准确表现人物内心,才是最重要的。这样,人家在看戏时,才不会计较你是怎么变的,才会真正理解川剧变脸表演中外化于形、内化于心的精髓何在。

 

[编辑:唐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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