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茹,成都市川剧院副院长、国家一级演员。出身梨园世家,幼从父母习艺于叙永县川剧团。1984年调入成都市川剧院。师承张光茹,工花旦、武旦、青衣。被专家学者誉为“戏剧界难得的人才”。演出剧目有:《打神》、《白蛇传》、《武则天》、《目连之母》、《好女人·坏女人》、《四川好人》、《欲海狂潮》、《二丫与秀才》、《激流之家》等,及个人演出专场《青春涅槃》。曾获第九届中国戏剧梅花奖、第六届中国戏剧优秀表演奖、第十四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主角奖。2006年5月,获成都市十佳杰出青年称号。
采访手记
(2006年5月11日成都)
认识陈巧茹是十五六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刚刚大学毕业到报社工作,川剧的美,还有陈巧茹的美,都出离那时阅历浅薄的我的经验之外,带给我的冲击让我至今记忆犹新。记得回到报社写了篇很抒情的专访,用的词虽然有些溢美,现在看起来我觉得还是恰当的。那个时候,算是川剧的黄金年代之一,也是陈巧茹的黄金年代,二十出头的她,不仅青春无敌,更是天赋出众,原本由两个人分演的《白蛇传》,她一人独挑大梁,前演多情善良的白娘子,后演勇敢无畏的白蛇,能文能武,成为当时舞台少见的全能型演员。很快,她就进京,毫无意外地拿回了“梅花奖”。
光阴转瞬即逝。现在坐在我对面的陈巧茹,已经是成都市川剧院副院长。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但是我们都知道,这十几年的经历的坎坷、曲折,历练、丰富的是她的心智。“我能坚持到现在,可以说,是个奇迹。”陈巧茹笑着说,笑得爽朗,说话很急,竹筒倒豆似的,偶尔激动,原来的陈巧茹多少有些孤傲,现在的她,云淡风清,已经从年轻时的懵懵懂懂,从经历的起起伏伏中,走了出来,显得大气、从容、坚定。
引导陈巧茹走出来,走到现在的,是她对川剧从未改变过的热爱和激情。陈巧茹说,在最彷徨的时候,在最容易说一句“算了”就放弃的时候,是因为对川剧的不舍让她咬牙坚持了最后一下,结果,机会就出现了。
现在陈巧茹因为当了领导,改了不少脾气,遇事一再提醒自己要把火气往下压、往下压,但说起两样事情,陈巧茹的激动是压制不住的,一个是川剧,一个是儿子。陈巧茹说,有川剧,有儿子,她是个幸福的女人。
幸福的女人是踏实的。所以,现在的陈巧茹虽然一再说川剧发展如何艰难,但还是在踏踏实实、心平气和地做事,哪怕是做最琐碎的事。没有谁比她更明白,成功的人,只是比别人多努力了那么一点点。
A川剧可以好看
记者(以下简称“记”):是刚刚排了个大戏出来吧?
陈巧茹(以下简称“陈”):是,把徐棻老师原来的一个本子《欲海狂潮》重新包装了一下。服装、化妆、灯光,全都不一样了。就像省川剧院的《巴山秀才》,用现代的审美方式、现代的意识来重新编排过一样。现在,剧本很难找,你搞个新创的出来,也要经过很多年不断地推敲、打磨,从文学到剧本,到排导,到演出,拿出来还不一定完整。现在回过头来看,把以前好但没有充分包装的作品重新提炼,是更合适的,现在也有了这个条件。
记:戏曲出一个好剧本一直都很难。
陈:很难很难,非常难,但比如要搞快餐式的文化,就可以简单。
记:难在哪里呢?
陈:你看那些写剧本的,出去写个电视剧,一集就是几万块钱,十多二十集下来,就是几十万,那又不需要很高的文学上的推敲。但戏曲,要在两个小时以内概括整个故事,还要写精彩的唱词,需要很精很深的功底,甚至是半年一年都写不出来。所以很多年轻人说,写戏曲剧本又麻烦,又不容易出名,要求还严格,钱也没得啥子,还不如去写电视剧。
记:现在,不仅是川剧,很多传统文化的价值都受到了忽略。
陈:我觉得,中国的传统文化就是中国的命脉、中国的根,如果政府不大力支持、扶植——不叫扶植,叫责任——的话,那我们的下一代,都会不知道中国的文化是什么。国外的文化侵略你,你只有下大力去壮大自己文化,才不会忘本。四川的文化很丰富,川剧诙谐、幽默,优雅,雅里面又很俗,俗里面又很雅,作为四川人,真的应该把它好好继承下来,进行包装。川剧完全可以非常好看,完全可以传承下来。
记:你对川剧非常自信。
陈:川剧价值非常大。我们到国外去十多年,感触太深了。我们到瑞士、法国、西班牙、德国,人家都是非常崇拜我们中国的文化,我们的头饰、化妆、花脸、服装,他们都非常喜欢。这些东西是他们没有的,是世界的,也是先进的。其实人家也在吸收我们的东西。
B从彷徨到涅槃
记:看得出来,你的这个自信还是来自于你丰富的阅历和眼界。
陈:四川那么多县,我演了有60%的地方。我13岁就到剧团,4年时间里,就在安县、荥山这些地方演,一年四季都在演,有时候一天演三场,铺盖、春夏秋冬的衣服都带起,还带一个钢丝床。就这样,一直到16岁,我到了成都。这几年给我打下了非常好的基础,生活虽然非常辛苦,但学到了非常多的东西。到成都以后,老师正规带,自己也努力,后来到北京演出、到香港演出,等等,这些都开阔了我的眼界。
记:那会儿是(上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川剧的氛围还是很不错的。
陈:那会儿的艺术环境、氛围太好了,虽然艰苦,但是对自己的历练非常好。现在你拿钱都找不到那种氛围和那种质朴的、很纯的感情。时代在进步,人在进步,但是也很浮躁,包括我在内,只能是尽量压、压、压,尽量踏踏实实做事,不去盲目追求一些虚无飘渺的东西。
记:那个时候得了梅花奖,经常到国外演出,喜爱你的人很多啊。
陈:那个时候我好昏哦,对艺术是非常执着、非常热爱的,但是对人生的感悟、对自己以后要走什么路、对川剧的价值究竟在什么地方,我不是很清晰。有段时间正好遇到改革大潮,1992年开始,我彷徨了4年。
记:彷徨啥子呢?
陈:就是觉得不值,觉得自己付出那么多,收入太少。我出去唱歌一场几百块,唱场戏下来才十多块。
记:也出去唱过?
陈:唱过。落差太大。我搞过化妆品,搞过服装,最后,到1996、1997年的时候,我就认真想:我应该怎么做?
记:是这个阶段开始做《青春涅槃》的吗?
陈:是,算做个小结。我就觉得,那是一种超越,一种再生,是对自己的重新认识。就是说,我付出那么多,是心甘情愿,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包括我的青春,但是我得到了更高的境界。那个时候是我从艺25年。当时想法很多,环境也不是很好,你晓得,我性格比较直,所以,我一如既往的,该咋做就咋做。全是我自己弄出来,请编剧、请导演,同时文化局也很支持我。这个戏过后,领导就任命我当川剧院副院长,一直到现在。
C从舞台到管理
记:那现在是比较坚定自己的目标和选择了?
陈:是,但面临的问题更深刻了,不仅是自己的路要走,还有剧种的生存发展、剧院的建设。比如说到传承,要一代一代去教,要时间、精力、经费,才能保护下来,不像文物,你给个100万,就可以保护起来了,它还涉及到人,有的人还达不到这个境界,你还要去想办法做工作。还有就是要培养观众。接下来,我想把我这台戏推到高校去,因为它是世界名著,年轻人比较容易接受。到最后,他们会爱上川剧。
记:在这个位置上,人考虑得就更多了。
陈:还有就是剧目建设,你有戏,才有戏,有戏了就锻炼演员,演员出来了就可以反映剧院的实力。所以,不能忽视明星效应,人家说一个演员可以带活一个剧组。排《欲海狂潮》,也是想用我和孙谱协这两朵梅花,来带动我们的青年演员王超,同时培养这个演员。这个演员是小生,小生是川剧非常重要的行当,现在剧院这个行当比较弱,通过这个戏,他已经有了飞跃的进步。我们现在剧院就是三大板块,一个是传承传统文化,每周六演出就是锻炼学生基本的东西,我们刚招了一批小演员,有17岁的,有20多岁的,都还不错。接下来我们还招娃娃班。一条路就是排《欲海狂潮》这样的戏,就是用创新的手段现代的意识来包装,一条就是实惠点的,就是《芙蓉国粹》,每晚8点在锦江剧场,我们和外头联合,我们就负责剧目,外头的,比如旅行社这些,就负责观众,演员也增加了收入。3年内就要做这些事情,我们现在还是要踏踏实实走。这两年在徐院长带动下,还是学到了很多。我现在更明白艺术这个东西,七分本事,三分包装,各方面都很需要。
记:我们都晓得,现在剧院演员收入都不高,如果不想办法创收,只谈精神,还是很难稳定人心吧?
陈:是,那个时候要垮、要垮的,现在,不管咋个说,还是像个剧院嘛。现在大家搞个艺术,氛围也要好些了,积极性也提高了很多。去年一年下来,我们演出了300多场,一场按50块来算,都增加了一两万的收入,这个要求不是很高,但是至少可以稳定下来。不然,一会儿去开出租车了,一会儿又去给人家看铺子了。
记:你这次被评为成都市十佳青年,也是对你这两年工作的肯定吧?
陈:可能是吧(笑),我都没想到。领导培养了我这么多年,剧院的老师、同事,付出那么多,现在应该是我回报的时候了。
记:干行政会不会影响你自己在艺术上的发展呢?
陈:我觉得,从演员到艺术管理人才,川剧这方面的人才太少了。从我个人的成长来说,我也愿意往艺术管理这方面多钻一点,从小的地方学起。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会从舞台慢慢淡出,培养现在的人起来,可以从管理这个角度多学一点,学运作学运行,这也是一项事业。从一个到了顶点的演员,慢慢转化成一个管理人才,我愿意去学。
记:看来你想的问题不少。
陈:爱想,一天到晚就想。我觉得一个人想都不愿意去想,更不要说去做。很多人爱说无所谓,你无所谓了,人家就会对你无所谓。有心和无心,结果是两回事。现在我只要认定是好的事情,就会用心去做,全心全意去做,哪怕达不到这个效果,但是我没有遗憾了。就说现在,经常非常艰难,常常想:算了,可以了。但是马上鞭策自己:不行不行,还要努力,努力。
D唱戏改变命运
记:你怎样评价现在的你呢?
陈:我觉得现在的我更有味道,更有内涵了(笑)。以前纯粹是青春靓丽,没啥思想。但是我一直是比较好强的,这跟人的经历有关吧。如果我的家庭非常富有,或者非常完美,也不可能锻炼成现在这个样子。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父亲去世得早,家里只有我一个。
记:当时渴望成名吗?
陈:当时就想,一定要唱戏,离开那个穷地方。就像现在的农村娃娃,只有通过读书才能改变命运,我那会儿就是想通过唱戏改变自己的命运。到成都那会儿是16岁吧,我想,就认真学几年戏。当时非常艰难——因为我是辞职到的成都,还是需要点勇气的,一个月几十块钱也没有了,我的继父对我很好,每个月给我寄25块钱,20块钱给老师,5块钱留到自己用。想起来还是多有意思的。
记:你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有成熟的感觉的呢?
陈:1996年以后才成熟吧。以前虽然比较艰辛,但是还是比较顺,12岁正式学戏,16岁到成都来,跟着张光茹老师,来了一年多,就调到成都市川剧院,不久就排《武则天》,《打神》,《拍棺》,《四川好人》……都比较顺,直到拿了梅花奖以后,人开始比较茫然。到了1993年以后,人就比较浮了,总觉得,到头了,怎么样去追求呢?有一种无法超越自己的茫然。到了1996年,觉得根还是在川剧上。不过这个时候用心做事,反而没有那么顺利了,于是我意识到,不能再用过去的观念做事。后来,非常艰难地搞了个《目连之母》,参加了法国的龙之声音乐节。虽然很艰难,但是自己策划、运作、排练,走出来了,感觉又不一样。我觉得我一直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没有放弃,一旦遇到一个机会,就有了,如果机会来了你没有准备,也就过了。